拉威爾《為逝去公主的孔雀舞》—— 一八九九年他還在音樂院念書時寫的。標題裡沒有真的公主。 他自己說過,這不是為誰寫的輓歌,而是想像一位小公主在很久以前的西班牙宮廷裡跳的一支慢舞;那幾個法文字他是挑聲音挑的。他後來對這首非常不客氣,說它形式鬆散、受某位前輩影響太明顯 —— 但它成了他最常被演奏的作品之一。七十二小節、五分半。畫面上是與聲音逐音對齊的鋼琴譜。
名字是挑聲音挑的,不是為了紀念誰
「孔雀舞」(pavane)是文藝復興時期的一種慢步舞,隊伍緩緩繞場,姿態端莊。「infante」是西班牙王室的公主。把這兩個字加上「défunte」(逝去的)擺在一起,聽起來像在悼念某一位小公主。
但拉威爾說過沒有那位公主。 他解釋這首不是為某人寫的輓歌,而是「一位小公主可能在西班牙宮廷跳過的那種孔雀舞」;標題那幾個法文字是為了它們的音韻挑的 —— 唸出來一連串的鼻音與 ɑ̃ 的收尾,本身就有一種遠遠的感覺。
他後來對這首非常不客氣。 他公開嫌它形式鬆散、也嫌自己受另一位前輩作曲家的影響太明顯。這是很少見的事:一位作曲家在成名後回頭批評自己最受歡迎的作品。
他還抱怨過演奏速度。 據記載他聽完某次演出後說了一句大意是「這是給死去公主的孔雀舞,不是死掉的孔雀舞」—— 意思是這首該慢,但不該慢到停下來。本支取譜上印的 ♩=54。
一八九九年寫成、一九〇〇年出版,題獻給波里尼亞克親王夫人;十一年後他自己把它改編成管弦樂版。
一九三九年,這條旋律被填上詞,唱成了流行歌
一九三九年,美國的彼得.狄羅斯與伯特.謝夫特把這條旋律改寫成流行歌《The Lamp Is Low》,米契爾.派瑞許填詞。同年四月米爾德麗德.貝利先錄了一版;五月湯米.多西樂團的版本成了暢銷曲、在排行榜上停留九週;葛倫.米勒、吉米.多西、凱.凱瑟與桃樂西.拉摩爾同年也各錄了一版。
之後它變成爵士歌手一唱再唱的曲目 —— 查特.貝克一九五三年、桃莉絲.黛一九五八年、艾拉.費茲潔拉一九六八年都錄過。先聽過那首歌的人,在這一首的開頭就會認出同一條線。
一條線在上面走,下面幾乎不動
開頭就是主題:右手一條單線條的旋律,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繞、不裝飾。下面是穩定的和弦,一拍一下,幾乎不移動。
這首的效果幾乎全在和聲的顏色上。 旋律本身很簡單,但每一次和弦換的時候,同一條旋律的感覺就變了 —— 有時候變得溫暖,有時候忽然空掉。拉威爾在這裡不是用和弦推著音樂往前走,是用它們上色。
中間有兩段對比:一段比較亮、動作多一點,一段音區壓低、聲音變厚。每一次主題回來,配置都稍微不同 —— 有時候多加一個聲部,有時候整個往上移一個八度。
最後一次回來之後,聲音愈來愈稀,最後停在一個沒有推力的和弦上,像有人把門輕輕帶上。
這是本輪最適合放著聽的一支:音量從頭到尾平穩、沒有突然的強奏、速度慢而規律。工作、讀書或睡前都可以。
七十二小節,主題回來三次、每次不一樣
全曲七十二小節、兩千零二十六個發聲音,4/4 拍、G 大調,無反覆記號。
逐小節的音數把段落標得很清楚:開頭到第 12 小節在十六到二十二個之間,是主題的織體。第 13 小節前後音數往上到三十四,那是第一段對比。
第 27 小節附近音數回落,主題再現。第 37 小節前後衝到四十五個、第 46 小節前後到四十九個,那是全曲織體最厚的地方;第 49 小節忽然掉到八個,是最稀的一小節。
第 58 小節之後音數穩定在二十到四十之間,主題最後一次回來並收尾。
音域從 G1 到 A6,五個八度多;最短的音 0.031 秒(裝飾性的快速音群)。
這首的速度不是固定的:譜上逐段標了四十幾次快慢的細微調整,所以聽起來會有呼吸感,而不是節拍器走完七十二小節。
難的是不要把它彈成葬禮
第一是速度。這首最常見的問題就是太慢。譜上印著 ♩=54,那是「慢步走」不是「停下來」;拉威爾自己抱怨過這件事。慢過頭之後旋律的線條會斷成一顆一顆的音。
第二是旋律要真的是一條線。右手常常同時彈旋律與內聲部,旋律那一層必須明顯浮出來,其餘壓到背景 —— 這是這首最花功夫的地方,也是難度不在手指的原因。
第三是左手不要有存在感。伴奏的和弦要平、要輕、要準時,它的工作是上色不是講話。
第四是踏板。曲源記了五十三段踏板;和聲換的時候一定要換乾淨,因為這首的顏色全靠和聲,糊掉就沒有了。
本頻道分級 3 / 5 —— 音符不難,難在控制。
同一個圈子的另外兩個人
德布西與薩提跟拉威爾同處一個時代的巴黎,三個人都在做「用和聲上色」這件事,但手法不同。本頻道已有德布西的《月光》與兩首《阿拉貝斯克》、薩提的《吉姆諾佩第》第 1、2、3 號。
如果喜歡這一首那種「旋律簡單、下面幾乎不動」的寫法,薩提的《吉姆諾佩第》是同一種安排做到極簡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