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特《愛之夢》第 3 號 S. 541 —— 這首鋼琴曲本來是一首歌,歌詞是德國詩人弗萊利格拉特的詩,最後一句是「愛,趁你還愛得了的時候」。李斯特把人聲那條旋律搬到鋼琴上,而且沒有放在最高的地方,是夾在兩隻手中間唱的。全曲四分十八秒,中間有兩次完全脫離拍子的快速音群。畫面上是與聲音逐音對齊的鋼琴譜。
先有歌詞,才有這首鋼琴曲
一八四零年代,李斯特寫了三首藝術歌曲,各自配一首德文詩。之後他把三首都改成鋼琴獨奏,一八五零年出版,總題叫《愛之夢 —— 三首夜曲》。所以這首曲子有歌詞,只是彈的時候沒人唱。
第 3 號用的詩是弗萊利格拉特的〈愛,趁你還愛得了〉。詩的內容很直接:趁你還能愛的時候去愛,因為總有一天你會站在墳前哭 —— 那時你說的話,那個人已經聽不見了。
知道這件事之後再聽,會發現旋律的樣子確實像一句一句的話:每一句長度不一樣,句尾往下掉,中間有換氣的地方。那不是為鋼琴設計的線條,那是為人聲寫的。
李斯特在鋼琴版裡做了一件很不直覺的事:他沒有把這條旋律放在最高的地方。旋律被安排在中間音區,兩隻手在它的上下同時跑動,把它包起來。聽起來像有三隻手在彈,實際上是兩隻手交錯著把中間讓出來。這是李斯特最有名的招數之一,這一首是它最好聽的用法。
同一句話講三次,一次比一次用力
開頭很低、很暖。旋律從中間音區出來,上下都有東西在動,你聽得到那條線卻指不出它在哪一隻手上。整段幾乎沒有起伏,像有人低聲在講話。
第二次講同一句話時,位置整個往上搬、聲音變亮,速度也開始往前推。這一次講到一半就停住了 —— 譜上寫的是一整串沒有拍子的快速音群,從鍵盤高處一路灑下來。那幾秒鐘時間是停的。
第三次是全曲的高點。聲音一路推上去,愈推愈快、愈推愈滿,推到再也上不去的地方,然後又是一串快速音群,這一次更長,最高的那顆音就在這裡。
之後全部落回來。開頭那段回來了,但比第一次更輕,像已經講完了在收拾。最後幾小節聲音愈來愈少,停在很低的地方。
這首的形狀非常簡單:同一句話講三次,第一次自己講,第二次講給人聽,第三次講不下去。
八十九小節,兩次把拍子整個放掉
全曲八十九小節、6/4 拍、降 A 大調,一千九百四十二個發聲音。
第一段從降 A 大調開始,旋律在中間音區,兩隻手在上下同時走六連音。這一段幾乎沒有力度變化。
之後轉到一個完全不同的調(調號從四個降記號換成五個升記號),語氣變得急切,樂譜上標著「更活潑、帶著熱情」。接著調號再變一次,速度指示寫的是「一直加緊」,聲音一路往上堆。
兩處華彩是這首的地標。 那兩小節不算拍子,各是一長串自由的快速音群 —— 第一處八十四個音、第二處九十六個音,都塞在一小節裡;全曲最高的那顆音 G7 就在第二處。
第三段回到降 A 大調,開頭那條旋律原樣回來,但織體薄了很多。最後十小節音一格一格減少,收在最低的地方。
這首的音域是 G♯1 到 G7,將近六個八度。八度移位記號十處,多半用在那兩串快速音群上。
難的是把中間那條線留出來
這首在李斯特的曲目裡不算最難,但難的地方很特別。
第一是分手。旋律在中間,前半段多半由右手拇指負責,後半段換到左手 —— 換手的那幾個接點要聽不出來,這是整首最關鍵的技術。兩隻手在旋律上下跑的六連音要比旋律輕一整級。
第二是兩處華彩。譜上沒有寫要彈多久,時間完全是演奏者的。練的時候先用固定速度把音彈熟,再決定哪裡快、哪裡慢;一開始就自由會變成亂。
第三是踏板。旋律要連著,但上下的音群一多就糊 —— 這首要用很淺的踏板,換得比看起來勤。
第四是不要太早大聲。三次陳述是一次比一次強,第一次就用力,後面就沒得推了。
速度取 ♩=120(譜頭是 Poco Allegro,取該術語通行帶的下緣),成片四分十八秒。
本頻道分級 5 / 5。
同一組的另外兩首,還有他晚年那個完全不同的樣子
《愛之夢》是三首一組,第 1 號與第 2 號配的也是德文詩,篇幅比這一首短,語氣也安靜得多,兩首都遠不如第 3 號有名。
想聽同一時期、同樣把旋律藏在中間的:蕭邦的夜曲,本頻道已有一支降 E 大調的。
想聽李斯特完全不同的那一面:他晚年的作品音很少、和聲掛著不解決,跟這一首像兩個人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