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語變奏曲「Nimrod」

一個德文姓氏、一個聖經裡的獵人、一個夏夜

一八九九年，艾爾加四十二歲、還沒有名氣，寫了一套變奏曲：主題之後十四段變奏，每一段寫一個他認識的人，標題只用姓名縮寫或綽號。整套叫《謎語變奏曲》，因為他說整組曲子之上還罩著一個「不會被奏出來的主題」—— 那個謎至今沒有解開。

第九段的標題是 Nimrod。 它寫的是奧古斯特．耶格，倫敦諾維洛出版社的編輯、艾爾加最重要的朋友之一。Jaeger 在德文裡是「獵人」，而聖經創世記裡有一位「英勇的獵人」名叫寧錄 —— 標題就是這麼來的。

艾爾加後來說明過這一段寫的是什麼： 某個夏天的傍晚，他情緒很低、談到要不要繼續寫下去，耶格跟他講起貝多芬 —— 講貝多芬在什麼樣的處境下還是繼續寫。艾爾加說開頭幾小節是刻意讓人想到貝多芬《悲愴》奏鳴曲的慢樂章。

這一段後來離開了原曲。 它在英國成了公共哀悼場合最常演奏的音樂之一 —— 國殤紀念、國葬、公共悼念都會用到。艾爾加寫的時候並沒有這個意思：那是一段關於友情與被打氣的音樂，不是輓歌。

還有一件常被忽略的事：譜上寫的是 Adagio ♩=52。 那是艾爾加自己給的速度，比今天絕大多數演出都快。這裡照譜上的值彈。

在英國，這首是拿來紀念人的

二〇一七年諾蘭的電影《敦克爾克大行動》裡，全片幾乎只有節奏與音效，直到最後半小時 —— 漢斯．季默把這一段的旋律織進配樂，那是整部片唯一一段有旋律的音樂。

它在英國本來就是紀念的音樂。 一九九七年黛安娜王妃的葬禮上演奏過；每年國殤紀念日，倫敦白廳的陣亡將士紀念碑前也演奏這一段。

從幾乎聽不見開始，最後整片都在響

開頭非常輕。 一條往上走的旋律，四個音就把整段的樣子定下來；底下是慢慢移動的和聲，兩隻手都在中低音區，沒有任何裝飾。

這一段從頭到尾只做一件事：把同一句話說得愈來愈大。 沒有第二個主題、沒有對比段落，就是同一條旋律一次比一次厚、一次比一次高。

0:58 之後開始長。 音區往上抬，底下的和弦變厚，那條旋律開始有分量。

1:26 起是全曲音域最寬的地方 —— 最低到 B♭0、最高到 D♯6，兩隻手拉開六個八度以上，聲音一下子有了空間。

1:53 之後是最滿的一段，每小節平均將近十九個音，兩隻手都在鋪和弦，那是整段的頂點。

最後三小節忽然放掉 —— 音數掉到平均十個，聲音退回開頭那個高度，收在一個很輕的地方。

這一首放背景要看場合。 它很慢、沒有快速的東西，但音量從幾乎聽不見走到很大；適合一個人的時候聽，不適合當長時間的工作背景。

四十三小節，音域在中途整個拉開

全曲四十三小節、六百七十八個發聲音（另裝飾音七），3/4 拍、降 E 大調，無反覆記號。譜上記了力度十八筆、漸強漸弱十一筆、踏板四十四段。

逐小節音數從十一走到二十七，前八小節平均十四．一、最後幾小節之前的第 33 至 40 小節平均十八．九 —— 音數是一路往上的，只有結尾例外。

音域的變化比音數更明顯。 第 1 至 8 小節的最高音是 G5、最低 G1；第 25 至 32 小節拉到最高 D♯6、最低 B♭0，上下各再多出一段。那正是這一段聽起來「打開了」的地方。

第 28 小節的二十七個音與第 40 小節的二十七個音是全曲的兩個高點；第 42、43 小節各只有七個，是收尾。

第 1 小節印著 Adagio 與節拍器標記 ♩=52，譜上另有三處逐點放慢的標記，落在第 38 與第 41 小節 —— 那是結尾的漸慢。

音域 B♭0 到 D♯6，五個半八度；最短的音 0.208 秒。

難的是開頭要有多輕

第一是開頭的音量。整段是一條不斷變大的線，如果第一小節就用了中等音量，後面二十小節無處可長。開頭要輕到讓自己不安。

第二是和聲要走得平。底下的和弦每一拍換一次位置，任何一顆突出都會把上面的線切斷；這一段的重量在整體，不在單顆。

第三是不要提早到頂。全曲的頂點在第 40 小節前後，那之前每一次加厚都只能加一點點。

第四是最後三小節。譜上寫了漸慢，音數也真的掉下來；放掉的過程要有控制，不要一鬆到底。

第五是速度。譜上印的是 Adagio ♩=52，本支照它跑，全曲 2 分 32 秒。要注意的是絕大多數錄音都比這慢很多 —— 那是演出傳統，不是譜上的指示；跟譜的時候如果覺得比印象中快，原因在這裡。

本頻道分級 3 / 5 —— 音符不難，難的是控制與那些拉得很開的和弦。

同一套裡的其他人，還有他大聲的那一面

《謎語變奏曲》共有主題與十四段變奏，每一段寫一個人：第一段寫他太太艾莉絲、第十一段寫赫里福德的管風琴師辛克萊（以及他掉進河裡的鬥牛犬）、最後一段寫他自己。全套目前僅本段製作完成。

本頻道另有艾爾加《威風凜凜進行曲 第 4 號》—— 那是同一個人最大聲的一面，而那一首的題獻對象就是第十一變奏裡的辛克萊。兩首放在一起聽，就是艾爾加的兩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