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多芬寫《月光》第一樂章的那一年,他第一次在信裡告訴朋友:我的耳朵出問題了。這首曲子從第一個音到最後一個音幾乎沒有停過聲音 —— 他在譜的開頭要求整首極輕地彈,而且踏板不要放開。畫面上是與聲音逐音對齊的鋼琴譜。
《戰地琴人》的原聲帶裡,唯一不是蕭邦的那一軌
二〇〇二年的電影《戰地琴人》,原聲帶十二軌裡有十一軌是蕭邦 —— 剩下的那一軌就是這一首,貝多芬《月光》第一樂章。
那部片拍的是波蘭鋼琴家什皮爾曼的戰時遭遇,選曲幾乎全出自他的同鄉;這一首是唯一的例外。
像有人坐在那裡,一直沒有走
這首曲子沒有情節。左手從頭到尾在同一組音上打轉,一輪接一輪,像時鐘、像呼吸、像在等一件不會來的事。右手在上面唱,音很少,一句放一句。中間它突然往上抬了一點,好像要說什麼,然後又收回去。
整首曲子沒有一次真的放開來大聲。最後它不是結束,是慢慢走遠。
「月光」不是貝多芬取的名字
貝多芬自己從來沒有把這首曲子叫做《月光》。他寫在譜上的標題是「幻想曲風的奏鳴曲」—— 他知道自己破了規矩:奏鳴曲的第一樂章照慣例要快、要有戲,他偏偏把一段幾乎不動的慢板放在最前面。
「月光」是他過世五年後才被安上去的。一位德國詩人 Rellstab 說這段音樂讓他想到琉森湖上的月光,說法傳開之後就再也拿不掉了。貝多芬本人從沒聽過這個名字。
開頭那件事還有後續:隔年夏天他住到維也納郊外一個叫海利根施塔特的村子,寫了一封給兩個弟弟的信,說自己曾經想結束一切,最後是還沒寫完的音樂把他留下來。那封信他沒有寄,收在抽屜裡直到他過世才被翻出來。
這首曲子題獻給他的學生 Giulietta Guicciardi,一位伯爵的女兒。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至今沒有定論。
六十九個小節,只有一種伴奏音型
三個音一組往上爬,一小節四組,一千一百八十三個音裡這個音型幾乎沒有離開過 —— 你聽到的「一直在轉」不是錯覺。
旋律到第五小節才進來,而且刻意跟底下對不齊:上面是長短長短的附點,下面是平均的三連音,兩層永遠差那麼一點點。這是它聽起來像有人在說話、而時間自己在旁邊走的原因。
中段轉去別的調性繞了一圈,回來時旋律落在更低的位置。最後低音沉到全曲最低處,反覆敲同一個音,聲音一層一層退掉。
難的不是快,是慢
三連音要一路平均,但右手的旋律必須比它更清楚 —— 同一隻手要同時做兩件不一樣的事,而旋律通常落在最不聽話的無名指與小指上。
貝多芬在譜頭寫的 senza sordino(不用制音器)在現代鋼琴上沒辦法照做:現代琴的餘音比他那台長得多,整首踩到底會糊成一片。多數人的做法是跟著和聲換踏板,讓聲音連著但不混。
本頻道分級 3 / 5。真正的難關在第三樂章,不在這裡 —— 這一樂章考的是耐性。
聽完想再聽一首
同一種「底下一直轉、上面有人唱」的曲子:蕭邦 升 c 小調夜曲、薩提《吉姆諾佩第》第 1 號。
想聽貝多芬把同樣的安靜寫成別的樣子:《悲愴》奏鳴曲第二樂章。
想知道這首後面還有什麼:第二樂章只有兩分多鐘,第三樂章是整組裡最狂的那一段。很多人只認得第一樂章,但貝多芬是把三個樂章當同一件事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