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哈的 C 大調前奏曲最早不是寫給音樂會的,是寫在一本練習簿裡。1720 年一月,他在柯騰為九歲的長子開了一冊鍵盤練習本,這首的雛形就在那裡面;兩年後他把它整理過,擺在《平均律鍵盤曲集》第一冊的第一首。畫面上是與聲音逐音對齊的鋼琴譜。
什麼都沒有發生,可是位置一直在移動
這首曲子沒有旋律。手在同一個形狀裡開合,一次接一次,每一次之間隔的距離一模一樣 —— 像走在一排等距的柱子中間,每一步都踩在同樣的位置上。
在變的是底下。每一輪的和聲往旁邊挪一格,你不會在挪的那一刻察覺;聽過一段之後回頭,光已經不是原來那個顏色了。
最後那幾輪,最低的音沉下去就不再上來。上面的手還在開合,底下已經站住不動了。
一百三十一年後,有人在這首上面唱起歌來
《平均律鍵盤曲集》第一冊的巴哈親筆謄清本,封面題著 1722,也題著這本是給「想學的年輕人」使用、給「已經會的人」消遣的。曲集的名字講的是一件調音的事:把琴調得夠好,二十四個調就都能彈。至於巴哈心裡想的到底是哪一種調法,至今沒有定論。
然後這首曲子被別人接手了。1853 年,古諾把一段自己即興的旋律疊在這首前奏曲上面,由他日後的岳父 Zimmermann 記譜出版,題名叫《依巴哈第一號前奏曲的冥想曲》;1859 年換上拉丁文的《聖母頌》歌詞,從此那條旋律比底下的原曲還要有名。
還有一件事沒那麼多人知道:十九世紀初開始,這首曲子在許多版本裡多出一個小節,夾在第 22 與第 23 小節之間。那一小節不在巴哈留下的任何一份資料裡,一般認為是十九世紀初一位漢堡音樂家加的。Urtext 版早已把它拿掉,我們用的是 35 小節的那一種;古諾當年拿到的,是有那一小節的那一種。
三十二個小節,同一個手型來回六十四次
一個低音、一個中音,接著三個音往上;上面那三個再走一次,湊成八顆。八顆一組,一小節走兩組,而且兩組的音一個不差。這個形狀從第一小節用到第三十二小節,來回六十四次,沒有換過。音跟音之間的距離也一樣,全曲每一顆都隔著十六分音符進來,中間沒有一處喘口氣。
在走的只有和聲。開頭九個小節低音幾乎沒有離開中央 C 附近,第十小節第一次往下掉,之後一階一階走(G、F、E、D),中途沉到底下又爬回來;第二十四小節起低音踩住同一個音不放,一放就是八個小節。然後再掉一個八度,落到全曲最低的那個音 —— 那個音要到第三十二小節才第一次出現,一出現就壓到最後。
第三十三小節手型才第一次破掉:右手掉進左手的音區,譜上換成低音譜號,下一小節才回來,而那一小節是全曲上下拉得最開的一小節。最後一小節不再有動作,只剩一個按住不放的和弦。
難的不是音,是不要越彈越快
這首沒有一個音是難按的,難的是速度。全曲每一顆音的間隔都相同,任何一輪偷快了半顆都聽得出來 —— 沒有旋律可以蓋掉它,只有一條均勻的線在那裡讓人對。
左手按住的那個低音是整段的地板。手指提早離開,上面的分解和弦就沒有東西撐著,聽起來會空掉。
第三十三小節右手會掉到左手的音區去,兩隻手第一次靠得很近,是全曲唯一要換位置的地方;下一小節又要拉開到全曲最寬。
本頻道分級 2 / 5。
這一首後面還有四十七首
同樣是一個音型從頭走到底的曲子:帕海貝爾《卡農》、薩提《吉姆諾佩第》第 1 號。
想聽這一首後面接什麼:BWV 846 還有一首賦格,本來就緊接在前奏曲後面;《平均律》第一冊還有二十三組前奏曲與賦格,兩冊合起來四十八組。
想聽那條後來加上去的旋律:古諾《聖母頌》。聽過原曲再聽它,會發現底下一路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