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拉曾經對舒曼說,你有時候看起來像個孩子。他把這句話放在心上,一口氣寫了三十來首小曲,從裡面挑出十二首,取名《兒時情景》—— 印出來的時候變成十三首,這是第七首。整首二十四小節,前八小節照譜上的反覆記號再走一次,兩分半講完。畫面上是與聲音逐音對齊的鋼琴譜。
《兒時情景》不是寫給小孩彈的
一八三八年三月,舒曼在寫給克拉拉的信裡提到:妳曾經說我有時候看起來像個孩子 —— 於是他一口氣寫了三十來首小東西,從裡面挑出十二首,取名《兒時情景》。印成樂譜時是十三首。
這一組不是給小孩彈的。舒曼自己講得很清楚:這是一個大人回頭看童年,寫給大人聽。真正寫給小孩練的那一套他十年後才寫,叫《少年曲集》Op. 68,那才是給初學者的。
每一首的標題也是寫完之後才加上去的。舒曼說那些名字只是「演奏與詮釋的一點提示」,不是先有標題再照著寫。所以「夢幻曲」這個名字,是他寫完這二十四小節之後,覺得它像那樣,才放上去的。
這首後來走得比整組都遠。一九八六年,霍洛維茲在離開俄國六十一年後回到莫斯科演出,安可曲彈的就是這一首 —— 那場錄影裡台下有人在擦眼淚。在俄國,這首曲子長年被用在二戰的紀念場合。
在俄羅斯,這首是追悼用的音樂
一九四五年五月八日晚間,莫斯科電台在為對德戰爭死者默哀時,背景放的就是這一首。
之後它成了俄羅斯的追悼音樂:每年勝利日的默哀一分鐘播哼唱的合唱版;伏爾加格勒(舊稱史達林格勒)馬馬耶夫崗的戰爭紀念地每小時播放一次;聖彼得堡的皮斯卡廖夫紀念墓園自一九六〇年開園起全天候播放。
一首寫給大人回想童年的小曲子,在另一個國家變成了記得死者的方式。
一個往上伸的動作,做了八次
開頭那個動作很簡單:從低的地方往上伸,伸到最高的那顆音停住,然後慢慢落回來。整首就是這個動作,換不同的高度、不同的和聲,重複八次。
第一次伸得剛好;第二次伸得更高,聽起來像多用了一點力氣。中段那幾次和聲變得不太安定,你會覺得它想去別的地方 —— 但每一次都還是回到同一個動作。
最後一次最特別:伸上去之後音樂停了一下,那個停頓比任何一個音都長。停完才落地。
全曲沒有快的段落,也沒有大聲的地方。二十四小節,兩分半,講完就停。
二十四小節,同一句話出現八次
全曲二十四小節加一拍弱起,4/4 拍,F 大調;前八小節帶反覆記號,展開後三十三小節、四百八十一個發聲音(右手 267、左手 214)。
結構是四小節一句、六句加尾聲。第 1 至 4 小節是原型;第 5 至 8 小節同一句往上移,最高音從 F5 到了 A5;第 9 至 16 小節是中段,和聲離開主調、句尾落點每次都不一樣;第 17 小節起開頭那一句原樣回來,跟第 1 小節起幾乎逐音相同。
第 21 小節之後是尾聲:最後一次伸上去,接一個明顯的停頓,然後落回 F 大調收掉。最低的那顆音(C2)出現在最後一小節。
伴奏一直是分解和弦,兩隻手交錯著把和聲鋪開 —— 旋律的音常常不在最上面那隻手,而是被夾在中間,這是舒曼很典型的寫法。
音很少,難的是那個停頓要停多久
音數少、沒有快的段落,手指上的難度不高 —— 這首在檢定與發表會上常被當成中低級曲目。真正難的是別的。
第一是聲部。旋律的音常常不在最上面,而是夾在分解和弦中間;要讓那顆音浮出來、其餘的音退到後面,兩隻手都要控制得住。
第二是句尾。每一句最後那顆音怎麼放掉,決定這首聽起來是安靜還是拖。放太快句子會斷,放太慢會黏。
第三是尾聲那個停頓。譜上寫了延長記號,停多久是演奏者決定的 —— 這一版取的是照譜面時值再加一點,沒有做誇張的延長。
速度不要快。這一版取譜上印的 ♩= 60,成片兩分五十秒。
本頻道分級 2 / 5。
同一組的另外十二首,還有真正寫給小孩的那一套
《兒時情景》共十三首,這是第七首。第一首〈異國和異國的人們〉是最常被拿來當開場的;最後一首〈詩人如是說〉像是整組的結語,寫的是說故事的那個大人自己。
真正寫給小孩練的是《少年曲集》Op. 68,一八四八年寫的,四十三首,從幾乎零基礎開始排。
想聽同一時期的舒曼:《幻想小品集》Op. 12,寫於一八三七年,同樣是一組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