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札特的《土耳其進行曲》譜上標的是「土耳其風」,模仿的是十八世紀維也納正流行的土耳其軍樂隊 —— 大鼓、鈸、鈴鼓那一套聲音,他全用鋼琴做出來。它是《第十一號鋼琴奏鳴曲》K. 331 的最後一個樂章,而那整首奏鳴曲有一件很不尋常的事:三個樂章,沒有一個是奏鳴曲式。全長 2 分 43 秒,畫面上是與聲音逐音對齊的鋼琴譜。
維也納那幾年,土耳其的東西正流行
莫札特一七八三年寫下這首奏鳴曲,隔年由維也納的出版商阿爾塔利亞印出來,和第十號、第十二號一起出版。
最後這個樂章他標了「alla turca」——土耳其風。他模仿的是耶尼切里軍樂隊:鄂圖曼帝國的軍樂,編制以大鼓、鈸、鈴鼓這類打擊樂器為主。那幾年這種聲音在維也納正紅,紅到當時有些鋼琴會加裝一個踏板,踩下去會敲鈴、敲鼓 —— 專門用來彈這一類曲子。
整首奏鳴曲還有一件不尋常的事:第一樂章是主題與變奏,第二樂章是小步舞曲,第三樂章是迴旋曲 —— 三個樂章沒有一個是奏鳴曲式。當時的慣例是第一樂章要用奏鳴曲式寫一個快板,他沒有照做。
手稿的下落也有故事。這首的親筆稿長年只剩最後一頁,其餘不知去向;二零一四年,匈牙利國家塞切尼圖書館的館員米庫希在館藏裡認出了四頁莫札特的親筆手稿,正是這一首。同年九月,鋼琴家柯西斯依這份重見天日的手稿公開演奏。
《楚門的世界》裡,收音機放的就是它
一九九八年的電影《楚門的世界》裡,楚門開車去上班,車上收音機放的就是這一首。那部片講的是一個人活在別人搭給他的實境節目裡,而他還不知道 —— 這首曲子在那一場的作用,正是襯出他毫無戒心的那種輕快。
一支隊伍走過來,走遠,又走回來
開頭那一段是小調的,音很輕、往上繞又往下滑,聽起來像有人踮著腳走路。它不吵,反而有點鬼祟。
然後鼓聲進來了 —— 那是大調的段落,左手變成一組一組的和弦往下砸,右手在上面敲出反覆的音。那就是「軍樂隊」的部分:沒有真的鼓,可是你會聽到鼓。
這兩種東西輪流出現:踮腳走的那一段、隊伍過去的那一段、再一段別的、隊伍再過去、踮腳的回來、隊伍最後一次。同一批材料回來好幾次,而且愈到後面愈響。
最後的尾聲是全曲最大聲的地方,一路衝到底,最後幾個和弦砸下去就結束。整首兩分四十三秒,沒有一刻是安靜的收尾。
不規則的迴旋曲:A–B–C–B–A–B,再加尾聲
這是一個不規則的迴旋曲,段落順序是 A–B–C–B–A–B,最後接尾聲。A 段是 a 小調那個踮腳走的樂句,B 段是 A 大調的軍樂隊,C 段又換一批材料。B 段回來三次,是全曲出現最多次的段落 —— 那也是大家記得的那一段。
B 段模仿打擊樂的手法看譜就懂:左手是三個音一組的和弦連續往下敲,右手在高音區重複同一個音型。莫札特沒有寫任何「像鼓」的文字說明,那個效果完全是靠音型堆出來的。
譜上寫了四組反覆記號與四個一二房,這一版全部走完 —— 反覆都彈進去之後是 170 小節、2/4 拍。
寫在譜上的是一千四百二十五個音(另有一百八十九個裝飾音),反覆走完之後實際彈出一千八百零六個(裝飾音兩百二十八個)。
難的是 B 段的手臂,不是手指
A 段的音型很規律,難點在乾淨:右手那一串十六分音符要顆顆分明,踏板一多就糊成一片。
B 段是體力題。左手連續的和弦要一直敲,一小節四組,敲到後面手臂會酸;力量要從手臂來、不能靠手指撐,撐到最後會愈敲愈重。
速度不要一開始就衝。這一版取 ♩= 120(莫札特標的是 Allegretto、譜上沒有數字)、全曲兩分四十三秒;再快一點 A 段就會失去那種踮腳的感覺。
反覆全部走完是這一版的選擇 —— 如果你在練,先把不反覆的版本走順再加反覆。
本頻道分級 4 / 5。
同一首奏鳴曲的前兩個樂章
第一樂章是主題與變奏,主題是西西里舞曲的節奏,安靜、規矩,跟這一樂章完全不像同一首。第二樂章是小步舞曲與中段。
想聽同一位作曲家、更好上手的:C 大調鋼琴奏鳴曲 K. 545 第一樂章。
想聽同樣是「同一段愈來愈響」的:貝多芬《悲愴》第二樂章 —— 手法相同,情緒完全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