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二七年舒伯特寫下四首即興曲,出版商當年只印了前兩首。第三首,也就是這一首,在抽屜裡躺到一八五七年才第一次印出來 —— 那時他已經過世二十九年。整首是一條唱了六分鐘的旋律,底下的左手從第一小節流到最後一小節沒有停過。畫面上是與聲音逐音對齊的鋼琴譜。
他寫的是六個降記號,印出來的版本只剩一個
一八二七年,舒伯特三十歲,貝多芬那年三月剛過世。他在那一年寫了四首即興曲,維也納的出版商哈斯林格在年底印了其中兩首,掛上作品編號 90。
第三、第四首沒有印。它們一直等到一八五七年才第一次出版,那時舒伯特已經過世二十九年。
而且一八五七年那個版本改過:舒伯特原本寫的是降 G 大調 —— 調號六個降記號 —— 拍號是 4/2,一小節四個二分音符。印出來的版本被移到 G 大調,只剩一個升記號,拍號改成 4/4,小節數變成兩倍。一般的解釋是這樣比較好賣:降 G 大調對當時買樂譜回家自己彈的人來說是個門檻。
舒伯特原本的降 G 大調版本要到一八八八年的全集版才回到印刷品上。今天大部分演奏者彈的是原版,這一支也是。
寫完這四首的隔年,一八二八年十一月,舒伯特過世,三十一歲。
一條唱了六分鐘的旋律,底下的水沒有停過
開頭是三層一起出現的:最上面一條慢慢唱的旋律,中間一大片持續流動的音,最底下一顆撐著的低音。中間那一層從第一小節開始就沒有停過,一路流到最後 —— 你不會特別注意它,但它一停下來你馬上會發現。
旋律的句子很長。一句唱出去,你以為要落地了,它還在走;真的落地時你會鬆一口氣。這是舒伯特最典型的寫法。
中段整個沉下去。聲音掉到低音區,明亮的調性轉暗,那幾小節聽起來像有人把燈關掉了一半。之後聲音慢慢往回爬,爬到全曲最高的那個音,然後開頭那條旋律原封不動地回來。
最後幾小節收得很輕,左手的流動變慢、變稀,停在最低的那顆音上。全曲沒有一次真的大聲。
同一句話講三次,中間去了一趟很暗的地方
全曲八十八小節,一小節四個二分音符 —— 這個拍號在鋼琴曲裡很少見,效果是把很長的句子裝進一個小節裡,看起來慢、聽起來寬。
第 1 至 24 小節是主題,同一句話用三種不同的和聲走了三遍。第 25 小節之後聲音開始往上堆,密度變高。第 35 小節整個掉下去 —— 那四小節全部落在低音區,是全曲最暗的地方。之後一路往上,第 49 小節出現全曲的最高音。
第 55 小節主題原封不動回來,跟開頭那二十幾小節幾乎逐音相同。第 69 小節起離開再現、往收尾走,左手的流動一格一格變稀,最後停在最低的那顆音。
底下那條伴奏從頭到尾都是同一種音型:三連音一組一組往前推,不快,但一次也沒有斷過。
難的不是音,是六個降記號加上左手不能停
音本身不快,難的有兩件事。
一是調號。降 G 大調六個降記號,白鍵幾乎都要降 —— 手很容易記成別的調,讀譜和背譜都要多花時間。這正是一八五七年那個出版商把它移到 G 大調的原因。
二是分層。右手的旋律要唱得出來、句子不能斷;同一隻手(多數版本是右手拇指帶著)還要顧中間那條連續流動的線,而且那條線要比旋律輕。三層各有各的音量,這是這首最核心的課題。
中段轉暗那一段落在低音區,踏板一多就糊;那幾小節要換得比別的地方勤。
速度不要趕。這一版取 ♩= 108(一小節四個二分音符),成片六分三十八秒;快了就聽不出那條旋律在唱。
本頻道分級 4 / 5。
同一組的另外三首,還有他最後那幾年的鋼琴曲
同一組的第一首是 c 小調、進行曲式的開頭;第二首是快速音群一路跑到底、學琴的人最常彈的那一首;第四首是降 A 大調,右手從高處落下來的分解和弦。四首都寫於一八二七年。
他還有另一組四首即興曲,D. 935,同樣寫於一八二七年,其中第三首是一組變奏曲。
想聽同一時期、同樣慢而長的:他最後三首鋼琴奏鳴曲,D. 958、959、960,寫於過世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