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伯特《c 小調即興曲》Op. 90 No. 1 —— 這是四首一組的第一首,開頭只有一個音:兩隻手一起敲一個 G,沒有和聲,什麼都沒有。整首八分半就是從那一個音長出來的。四首寫於一八二七年,貝多芬那年三月剛過世,舒伯特隔年十一月也走了。這是四首一組裡最長的一首。畫面上是與聲音逐音對齊的鋼琴譜。
一八二七年,他寫下四首,出版商只印了兩首
一八二七年,舒伯特三十歲。那年三月貝多芬在維也納過世,舒伯特是抬棺者之一 —— 兩人住在同一座城市,但幾乎沒有往來。
同一年他寫下四首即興曲。維也納的出版商哈斯林格在年底印了前兩首,掛上作品編號 90;第三、第四首沒有印,一直等到一八五七年才第一次出版,那時舒伯特已經過世二十九年。
「即興曲」這個名字不是舒伯特取的。 那是出版商加的,當時這個字用來指一種篇幅適中、像是隨手寫下的鋼琴小品 —— 好賣。但這一首根本不小:八分半,比許多奏鳴曲的樂章都長,結構也絲毫不隨意。
寫完這四首的隔年,一八二八年十一月,舒伯特過世,三十一歲。他這一年寫下的東西是他一生最密集的:三首最後的鋼琴奏鳴曲、弦樂五重奏、另外四首即興曲、以及一整本歌曲集。他大概知道時間不多了。
全曲從一個音長出來,同一句話走了三種路
開頭是一個音。兩隻手一起敲一個 G,沒有和聲、沒有伴奏,就這樣一個音停在空氣裡。
然後旋律進來,非常安靜,像有人在遠處走路 —— 一個踏著點的節奏,重複、規律、不快。這條旋律就是整首唯一的材料。
接下來八分鐘,同一句話被講了三次以上,每一次換一個樣子:第一次很輕,像在講給自己聽;後來低音加了進來,句子變得沉重、有壓迫感;再後來調性轉亮,同一句話忽然變成溫柔的,聽起來像想起了什麼好的事情。
中間有一大段左手一直在跑三連音,右手的旋律浮在上面 —— 那是全曲最流動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讓人放空的一段。
轉到大調之後音樂鬆了下來,但那個鬆持續不久。最後幾小節回到最開始那個孤單的音型,兩隻手一起收在低音區。它沒有給出一個明亮的結尾。
八分半的長度需要一點耐心,但這首從來不吵。
兩百零四小節,同一個主題換了四種身分
全曲兩百零四小節、4/4 拍、c 小調,四千零五十四個發聲音。
第 1 小節是那個單獨的 G,兩隻手同度。第 2 小節旋律進來,一路到第 24 小節,全是單薄的織體。
第 25 小節起低音加入,同一條旋律變重、變滿;到第 41 小節為止是全曲第一次真正的堆疊。
第 75 小節起樂譜標了 una corda(弱音踏板),音量整個降下來 —— 這是全曲最輕的一段,左手的三連音從這裡開始跑。
第 111 小節起是全曲最激動的地方:低音走得最遠,力度標記也最密。
第 152 小節調號變了 —— 從三個降記號變成沒有升降,音樂轉到 C 大調。同一條旋律在這裡第一次聽起來是溫暖的,一直維持到第 182 小節。
第 183 小節之後回到 c 小調,開頭那個單薄的音型再現,最後兩小節收在低音區。
全曲的力度標記有七十二個、漸強漸弱六十個 —— 對一首只有一個主題的曲子來說,那些記號就是它換身分的方式。
難的是八分半都要有話要說
音本身不難,這首在四首裡技術門檻算低的。難的是長度與單一。
第一是結構感。整首只有一個主題,每一次再現如果彈得一樣,八分半會變得很長。要先決定每一次的角色是什麼 —— 哪一次是自言自語、哪一次是壓迫、哪一次是溫暖 —— 再決定力度與觸鍵。
第二是開頭那個單音。它沒有和聲可以躲,音色本身就是全部。太輕會像沒準備好,太重會把後面的空間用掉。
第三是三連音那一段。左手要跑得平均而且很輕,右手的旋律浮在上面 —— 兩隻手的音量差要拉得比想像中大。
第四是弱音踏板。譜上第 75 小節寫了 una corda、第 164 小節寫了 tre corde,那不是可有可無的裝飾,是這一段的音色設計。
速度取 ♩=96(譜頭是 Allegro molto moderato,該標示落在行板與中板之間),成片八分三十三秒。
本頻道分級 4 / 5。
同一組的第 3 首,還有他最後那一年的作品
同一組的第 3 首是《降 G 大調即興曲》,本頻道已有一支 —— 那一首是四首裡最有名的,也是等到一八五七年才第一次出版的兩首之一。第 2 首是快速音群一路跑到底、學琴的人最常彈的那一首;第 4 首是降 A 大調,右手從高處落下來的分解和弦。四首都寫於一八二七年。
他還有另一組四首即興曲,D. 935,同樣寫於一八二七年。
想聽他最後那一年的作品:三首鋼琴奏鳴曲 D. 958、959、960,寫於過世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