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麻色頭髮的少女

標題寫在最後，是因為他不想先給你答案

德布西的《前奏曲》兩冊共二十四首，每一首的標題都印在曲末、而且加括號。 那不是排版意外，是他的設計 —— 他不要你帶著一個畫面去聽，他要你先聽，聽完再知道它叫什麼。

曲名來自一首詩。 十九世紀法國詩人勒孔特．德．李勒的《蘇格蘭之歌》裡有一首〈亞麻色頭髮的少女〉，寫一個坐在苜蓿花間的女孩。

德布西早在一八八二年就把這首詩寫成過歌 —— 那年他二十歲，還在音樂院。二十八年後，一九一〇年，他把同一個題目寫成了這首鋼琴曲。中間隔了大半輩子。

兩冊前奏曲是德布西鋼琴作品裡最常被演出的部分。 第一冊十二首寫於一九〇九到一〇年，本首是第八首。同一冊裡還有〈沉沒的教堂〉、〈棕髮少女的舞〉、〈帆〉。

這一首在德布西的作品裡是異數： 沒有他招牌的全音階與模糊和聲，就是一條清楚的旋律加簡單的和弦。它也是二十四首裡最短的幾首之一 —— 一分四十八秒。

六個降記號，聽起來卻一點都不複雜

開頭那條旋律是單獨走的，沒有伴奏，只有一條線往下再往上；四小節之後和弦才進來托著它。這是全曲最好認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在腦子裡跟著哼的四小節。

降 G 大調有六個降記號，但你聽不出困難。 德布西用的是最單純的和聲 —— 幾乎全是大三和弦與它的鄰居，沒有一次刺耳。

0:22 之後旋律換了個高度重來；0:41 起是全曲最密的一段，右手開始有和弦、音數從十幾顆跳到三十幾顆。

0:57 起音樂降下來，德布西在譜上寫了 Cédez（放一下）；1:16 起是回到開頭那條旋律的地方。

1:32 之後收尾 —— Murmuré et retenant peu à peu（低語，一點一點慢下來），最後幾小節只剩八、九顆音。

這一首三個情境清單都進：一分四十八秒、最強只到 mf、沒有一次突兀強奏 —— 夜裡、工作、讀書都可以放著。

三十九小節，最空的一格只有兩顆音

三十九小節、無反覆、3/4 拍、降 G 大調（六個降記號），六百七十二個發聲音，另有一個裝飾音。譜上記有力度十六筆、漸強漸弱十八筆、踏板零段 —— 德布西一個踏板記號都沒寫，這一首的連綿全靠和聲本身撐著。

逐小節音數在二到四十三之間、平均十七．七，起伏比看起來大得多：第 7 小節只有兩顆音（全曲最空的一格，正是第一句話說完的地方），第 22 小節有四十三顆（全曲最密）。

低音只有一次下到 F♯1，其餘時間兩隻手都待在中音區 —— 這是它聽起來輕的原因之一。

音域 F♯1 到 F♯6，五個八度。最短的音 0.151 秒，跟譜門檻低。

譜上的法文指示有十四種，全是德布西自己寫的：sans rigeur（不要嚴格）、très doux（很柔）、(sans lourdeur)（不要沉重）、Cédez、au Mouv、Murmuré et retenant peu à peu，以及最後那一行括號裡的曲名。

難的是不要把它彈得太有感情

第一是開頭那四小節。單獨一條線，沒有東西可以躲；每一顆音的長度與音量都露在外面。

第二是不要加。德布西在譜上寫了 sans rigeur（不要嚴格）也寫了 sans lourdeur（不要沉重），意思是有彈性但不要壓 —— 很多人把這首彈成很深情的曲子，它不是。

第三是六個降記號的手感。降 G 大調的黑鍵比例高，手型跟白鍵調完全不同；不熟的話先把音階練順。

第四是踏板。譜上沒有記號，要自己決定；和聲換得慢，可以用得比一般多，但每一次和聲移動都要換乾淨。

第五是最後那幾小節。Murmuré（低語）是音量指示，不是速度指示；慢下來是譜上另外寫的 retenant peu à peu，兩件事分開做。

速度取 ♩=66 —— 譜上第 1 小節就印著 Très calme et doucement expressif 加括號裡的 ♩=66，那是德布西自己的標記，直接照它。要知道：通行演出多在兩分二十秒上下，比譜上標記慢得多。 本支照譜。

本頻道分級 3 / 5。

同一冊還有十一首

《前奏曲》第一冊共十二首，本首是第八首。同冊還有〈帆〉、〈原野上的風〉、〈亞麻色頭髮的少女〉之後的〈中斷的小夜曲〉，以及最有名的〈沉沒的教堂〉與〈帕克之舞〉。第二冊另有十二首。本頻道的「德布西 · 前奏曲集」播放清單目前只有本首，其餘各首尚未製作。

德布西的其他鋼琴作品本頻道已有 《月光》（貝加馬斯克組曲）、第一號阿拉貝斯克、第二號阿拉貝斯克 與 《夢》Rêver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