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邦《第二號敘事曲》Op. 38 —— 它開頭在 F 大調,結尾停在 a 小調,中間沒有走回去。一八三六到三九年間寫成,題獻給舒曼;三年前舒曼才把自己的《克萊斯勒魂》題獻給蕭邦。全曲七分四十五秒,前兩分鐘是安靜的牧歌,然後 Presto con fuoco 從 pp 直接衝上去,兩種材料交替到最後。這一支不進背景播放清單,它會嚇到人。 畫面上是與聲音逐音對齊的鋼琴譜。
兩個人互相把作品題獻給對方
一八三五年,舒曼把《克萊斯勒魂》Op. 16 題獻給蕭邦。 舒曼是蕭邦最早的公開支持者之一 —— 一八三一年他在雜誌上寫過那句著名的「先生們,脫帽吧,一位天才」,講的就是蕭邦。
一八三九年,蕭邦把這首敘事曲題獻給舒曼。 這是回禮。
然後舒曼寫了一段評論,說他記得的不是這個版本。 舒曼說蕭邦曾當面彈給他聽,那個版本的結尾停在 F 大調 —— 也就是開頭的調。而出版的版本停在 a 小調。
那到底是舒曼記錯了,還是蕭邦後來改了,沒有定論。 手稿不足以判定;兩種說法都有人主張。留下來的事實只有一個:印出來的譜就是開頭 F 大調、結尾 a 小調。
「敘事曲」這個名字是蕭邦借來的。 在他之前,ballade 指的是敘事詩、是唱的東西,不是鋼琴曲的體裁。他一共寫了四首,把一個文學名詞變成了鋼琴音樂的一種類型 —— 之後李斯特、布拉姆斯、佛瑞都寫了敘事曲。
有一種流傳說法,說這四首敘事曲取材自波蘭詩人密茨凱維奇的敘事詩。那是傳說 —— 蕭邦本人從未這樣說過,這個說法最早出現在他過世多年後的文章裡。
《戰地琴人》的原聲帶裡有這一首
二〇〇二年的電影《戰地琴人》拍的是波蘭鋼琴家什皮爾曼的戰時遭遇,全片的音樂幾乎都是蕭邦,原聲帶十二軌裡有十一軌是他的作品 —— 這首敘事曲是其中一軌。
前兩分鐘安靜到你會忘記它還沒完
開頭是一首牧歌。 6/8 拍、右手單線條、左手輕輕搖,音量在 p 與 pp 之間,一直沒有要去哪裡的意思。這一段有兩分五十秒 —— 長到你會以為整首都是這樣。
2:57 那一下是全曲最大的落差。 Presto con fuoco:速度翻倍、兩手同時衝上去、音量從 pp 直接到 ff。整首的落差全部集中在這一下。
3:55 牧歌回來了,但它待不久;材料開始被打斷、被切碎。
5:58 起是第二次 Presto,比第一次更長也更激烈,一路衝到 6:39 的收尾。
結尾很特別: 音樂沒有回到開頭的 F 大調,而是停在 a 小調上 —— 最後幾小節只剩五、六顆音,像是話沒說完就停了。
這一支不適合放著聽。 前兩分鐘會讓你放鬆,第三分鐘那一下會讓你從椅子上彈起來。它的 moods 是空的,不會被任何情境清單連播到。
兩百零五小節,兩種材料交替四次
兩百零五小節、無反覆、6/8 拍,調號自 F 大調(一個降記號)換成無升降 —— 那正是它收在 a 小調的原因。四千兩百一十九個發聲音,另有六個裝飾音。譜上記有力度兩百九十九筆、漸強漸弱六十四筆、踏板一百七十段。
結構是兩種材料交替: 第 1 至 46 小節牧歌、第 47 至 82 小節 Presto con fuoco、第 83 至 140 小節牧歌再現、第 141 小節起第二次 Presto、第 169 小節起收尾。
逐小節音數在五到四十八之間、平均二十.六 —— 這個落差極大,而且不是隨機的:牧歌段每小節十四到二十音,Presto 段衝到三十四到四十八。光看譜面的黑白比例就分得出現在是哪一段。
音域 D1 到 E7,六個八度。最短的音 0.028 秒 —— 那是 Presto 段走句裡的音,短於一個畫格(30 fps 為 33.3 毫秒),那幾顆不會各自佔到一幀。
第 1、2、105、117、124、130 與最後四小節的音數掉到八以下,是段落與段落之間的接縫。
難的是讓兩種材料聽起來像同一首曲子
第一是牧歌段不要彈得太美。它必須有一種還沒發生什麼的平靜,後面那一下才會有效;把它彈成一首完整的小品,Presto 就變成外來的。
第二是 Presto 的第一個音。從 pp 到 ff 沒有過渡,那一下要果斷;猶豫半拍整個落差就沒了。
第三是 Presto 段的左手。兩手同時跑,左手很容易變成一團;那條線有自己的方向,要聽得出來。
第四是收尾。最後那幾小節只有五、六顆音,很容易彈成「結束了」;它不是結束,它是停住。
第五是踏板。一百七十段踏板記號集中在 Presto 段,牧歌段幾乎不用;照譜換。
速度取 ♩=80 —— 譜上第 1 小節只印 Andantino、沒有節拍器標記,落三階辦法第三階:Andantino 通行帶 ♩ 80 至 108,取下緣 80。取下緣的理由是本曲的 Andantino 段是牧歌性的單線條,中值會把它推成散步速度、與後面的對比塌掉。取 80 後全曲 7 分 41 秒。
本頻道分級 5 / 5。
四首敘事曲,這裡已經有三首
蕭邦寫了四首敘事曲:第一號 g 小調 Op. 23、本首第二號 F 大調 Op. 38、第三號 A♭ 大調 Op. 47、第四號 f 小調 Op. 52。本頻道已有第一號與第四號,只差第三號。
四首的長度都在七到十一分鐘之間,是蕭邦篇幅最大的一組單樂章鋼琴作品。
蕭邦的其他大型單曲還有四首詼諧曲、《幻想曲》Op. 49 與《船歌》Op. 60;目前尚未製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