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 小調第一號敘事曲

他把一個唱歌的字拿來當器樂曲的名字

在蕭邦之前，「敘事曲」（ballade）指的是講故事的歌 —— 有詞、有情節、一段一段唱下去。把這個字用在沒有歌詞的鋼琴曲上，是從這一首開始的。 一八三五年前後寫成、一八三六年出版，題獻給漢諾威駐巴黎的外交官史托克豪森男爵。之後蕭邦又寫了三首，這四首成了一個體裁；李斯特、布拉姆斯、佛瑞後來都寫過自己的敘事曲。

為什麼要換一個名字？ 因為這種曲子不像圓舞曲或夜曲有固定的樣式。它從一個安靜的開頭出發，中間走過好幾種性格，回來的時候變成別的樣子，最後衝向一個不回頭的結尾 —— 那是說故事的走法，不是跳舞或唱歌的走法。

至於故事本身，沒有定論。 舒曼曾寫下蕭邦向他提過波蘭詩人密茨凱維奇，於是後人常把這四首敘事曲對應到密茨凱維奇的四首敘事詩。蕭邦自己從未指明哪一首對哪一首，樂譜上也沒有任何標題或說明。這是有出處的說法，不是可查證的事實 —— 曲子講了什麼，聽的人自己決定。

電影、奧運短曲、動畫最終回，都用了這一首

二〇〇二年的電影《戰地琴人》裡，主角在廢墟中彈給德國軍官聽的那一首，就是這首敘事曲，原聲帶收的也是它。電影拍的是波蘭鋼琴家什皮爾曼的戰時遭遇；不過依後人轉述他自己的回憶，那天他實際彈的是升 c 小調夜曲，電影換成了這一首。

日本花式滑冰選手羽生結弦在二〇一四到二〇二〇年間，有四個賽季用它當短曲的音樂，二〇一八年平昌冬奧的短曲用的也是它。

二〇一四到一五年的動畫《四月是你的謊言》最終回用的是它的另一種樣子 —— 比利時小提琴家易沙意把這首曲子改寫成小提琴與鋼琴的版本，動畫用的是那個編制。

兩段旋律，回來的時候都不是原來的樣子

開頭七小節是單獨的一句：兩隻手一起往上爬，停在一個懸著的和弦上。那七小節慢得像有人清了清喉嚨，然後才開始講。

第一段旋律從第 8 小節進來，三拍的搖晃感，音量很小、一直往下沉，像在自言自語。它重複、繞回來，逐漸變得不安。

三分半左右換了一個人說話 —— 出現一條完全不同的旋律，明亮、寬、往上走，音量也放開了。這是全曲第一次真正打開。

然後那兩條旋律開始交替回來，每一次回來都更激動：第一段變得更沉，第二段變得更大聲，到六分半左右第二段以最壯闊的樣子回來一次。

八分半之後是尾聲，全曲最兇的一段。 節奏忽然變成連續的急促音群，兩隻手上下奔跑，音域拉到最寬，一路不停到最後幾個和弦砸下來為止。

兩百六十四小節，最後五十六小節換一種寫法

全曲兩百六十四小節、五千兩百三十九個發聲音，無反覆記號；開頭七小節記成 4/4，第 8 小節起改為 6/4，g 小調。

逐小節的音數把結構標得很清楚。開頭到第 7 小節每小節十個音上下，是引子的密度。第 8 小節起進入十八到二十二個之間，那是第一段旋律的織體。

第 68 小節前後音數往上跳到二十八個左右、音域同時上開到 G5 —— 那是第二段旋律進來的地方。

中段兩條旋律交替，音數在十一到二十七之間起伏；第 166 小節附近音域推到 A6，是第二段最壯闊的一次回來。

第 208 小節之後整份譜換了一種樣子：逐小節音數穩定落在十九到二十六個、而每個音的時值大幅縮短，音域同時往兩端拉開 —— 那是尾聲，全曲最密的五十六小節。

音域從 D1 到 F7，跨六個八度以上；最短的音只有 0.032 秒。這一首跟譜不容易：不是譜面複雜，是速度快的地方一秒鐘要過三十顆音。

難的是把十分鐘講成一件事

第一是結構感。這首將近十分鐘，兩條旋律各回來好幾次；如果每一次回來都用同樣的力度與速度處理，聽起來就是同一段重複播放。每一次回來要比上一次多一點，最後才有地方去。

第二是開頭那七小節。它慢、音少、每一顆都露在外面，任何不平均都聽得見。那是全曲最容易被輕看、也最難彈好的地方。

第三是尾聲。第 208 小節之後不是「彈快」而是「不能亂」—— 兩隻手在相反方向跑，最短音只有 0.032 秒，練的時候先把手型與指法定死，再慢速一遍一遍加。

第四是踏板。這份曲源記了兩百九十五段踏板，安靜段落若踩滿，低音會把上面的旋律糊掉；密集段落若踩得不夠，又會變成一串沒有共鳴的敲擊。

速度取譜上印的 ♩=44（第 1 小節即印），曲源自帶的速度起伏保留，所以引子與尾聲的速度差都還在。

本頻道分級 5 / 5。

另外三首敘事曲，還有他其他的大曲子

四首敘事曲的第 4 號（f 小調 Op. 52）已在本頻道的製作清單上，第 2、3 號待補。

如果想聽同一位作曲家同樣規模的作品：《英雄波蘭舞曲》Op. 53 本頻道已有一支，性格完全不同 —— 那一首從頭到尾昂揚，這一首是從安靜走到失控。想聽安靜那一面，《降 E 大調夜曲》Op. 9 No. 2 與《降 D 大調夜曲》Op. 27 No. 2 也都有。